反补贴税之后, 中国车企在欧本地化的新风险

对于中国车企在欧投资建厂，欧盟政策层审视的第一步就是中企在欧工厂是否在实施真正的本地化。

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进口征收反补贴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而中欧双方迄今也没有就替代方案达成一致。那么一年之后，欧盟有没有通过反补贴税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中国汽车进口有没有得到有效限制？欧洲本土汽车行业有没有因此提高了竞争力？中国车企有没有给欧洲本土市场创造了欧盟所期待的价值？

各方最新统计数据表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否定的。目前，中国汽车品牌在包括欧盟在内的欧洲市场正进入高速增长时期。许多中国车企将产品策略重心从纯电车型转移到插电混动车，该举动不仅可以缓解欧盟针对中国纯电动车进口的反补贴税所带来的压力，也部分消解了欧洲市场电动汽车需求低迷带来的影响。

至于第二个问题，很难在短期内做出回答。而第三问题的答案则更加有迹可循。车企进入某个外国市场，一般会经历从出口逐步过渡到建立本土产能的过程，而贸易障碍带来的关税成本必定会加速过渡。在向欧盟市场出口电动汽车成本增加的情况下，中国车企一方面将产品策略从纯电动车转移到插电混动车、甚至燃油车，后两者并不在反补贴税的覆盖范围之内，另一方面加快了欧洲本土生产的进程。奇瑞与西班牙埃布罗汽车公司合作，在巴塞罗那建立了一家电动汽车工厂，从而成为首家在欧洲生产乘用车的中国汽车制造商。而比亚迪在匈牙利的工厂也有望于今年年底投入运营。这也是欧盟政策制定者所乐见其成的，因为企业投资会扩大产能，增加当地就业，带来先进知识和技术，且加速脱碳进程。

但相比起中企在欧投资建厂带来的正面效应，欧盟政策制定层更关注其风险。欧委会对中国电动汽车的警惕不在于到底是通过进口“涌入”欧盟市场，还是通过本地生产的方式“占领”欧盟市场的形式，而在于中国电动汽车本身。在进口阶段，欧盟使用的是反补贴税手段，那么在投资和生产方面，它可能会使用包括外国补贴调查、投资审查、设置本地内容比例和技术转让在内的诸多手段。

继对中国电动汽车进口采取措施之后，欧盟对中企在欧投资也保持高度警觉：中企在欧工厂运营是否仅停留在组装层面，从而规避关税？中企能不能给欧洲创造额外价值？中企是否因享受补贴而扭曲市场？欧盟是否因此产生新的产能、供应链和技术依赖？等等。对于中国车企在欧投资建厂，欧盟政策层审视的第一步就是这些工厂是否在实施真正的本地化。

比亚迪在欧洲的首家乘用车工厂从宣布至今，它的本地化程度就一直引发关注。2024年，当比亚迪用于建设工厂的首批建筑材料由中国运往匈牙利时，当时的媒体用的是“就连建筑材料都从中国进口”的报道基调。而近日，宁德时代计划派遣2000名工人，前往西班牙建设和Stellantis合资的电池工厂，也被媒体放在了放大镜下予以审视。

据荣鼎咨询和墨卡托中国研究所联合发布的2024年中国在欧直接投资年度报告（以下简称“荣鼎报告”），中企在欧直接投资仍处于最初期阶段，而在其运营初期通常主要依赖进口，这一趋势在德国图林根州表现尤为明显。自宁德时代于2019年开始在该地建设电池工厂，并于2023年投产以来，从中国进口的电气设备大幅增长。类似的趋势也出现在勃兰登堡州。

然而，这种早期对外国投入的依赖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下降。据荣鼎报告，比亚迪在匈牙利科马罗姆的电动巴士工厂自2017年开始运营，最初约有20%的零部件来自欧洲供应商，但到2019年这一比例已上升至30%至50%。该工厂约260名员工中，约90%是匈牙利本地人，仅有少量来自中国的管理人员和短期技术员工。而且，比亚迪已与包括布雷博（Brembo）和佛瑞亚（Forvia）在内的至少五家欧洲企业签署了本土供应协议。此外，比亚迪还在奥地利、匈牙利和意大利举办了供应商大会，吸引了数百家潜在合作伙伴参与。

然而，荣鼎报告指出，尽管目前中国在欧洲的电动汽车绿地投资所带来的本地价值增加仍然有限，但这可能反映的是汽车行业的普遍趋势，而并非中国独有的挑战，尤其是在电池领域，当地的供应链生态系统和技术劳动力仍不成熟。

欧盟政策层面已经将对中企投资的警觉化作了行动。2024年1月，欧委会公布修订欧盟外国直接投资审查提议，该提议目的之一就在于确保投资为欧洲带来技术和就业机会，而不是那些无多少附加值的、主要用来规避关税的组装厂。今年3月，欧委会发布的汽车业行动计划将重心放在了巩固欧洲的生产地位上，其中提到了提升汽车零部件本土生产。而在提升电池产能的部分，该计划称，海外企业获得政府补贴的前提是与欧洲公司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并能够确保在技能、技术专长、工艺知识和技术转让方面进行共享，同时为欧盟带来足够的附加价值。另外，欧委会还计划在今年第四季度提议一项名为《工业脱碳加速器法案》的立法，其目标之一就是在将在公共采购和企业采购中引入“欧洲制造”标准。

继限制中国电动汽车进口之后，欧盟也进入研究如何监管中国车企在欧直接投资的阶段。它的目标就在于既不能将中国车企拒之门外，又能在对方身上获得自身利益最大化。按照荣鼎报告的预测，中国可能鼓励企业将更多高附加值的活动保留在国内，以支持本土就业、产业发展和出口，尤其是在美国加征关税压力日益加大的背景下。而欧洲政策制定者可能会尝试通过设置更高的本地化要求作为进入市场的条件。如果这些措施设计得当，可能会加速欧洲本地的价值创造；若设计不当，则可能会将外国直接投资引导至如土耳其或摩洛哥等其他地区，甚至由于运营成本过高而完全抑制投资。